作者:貝貝

《埋藏的秘密》是美國編劇森‧舒柏1979年的劇本,自上演以來獲獎無數,歷年不少劇評人賞析該文本及演出,已成為當代美國經典劇目。基於香港話劇團其中一個經營方針——引進優秀外國劇目,在距離劇本面世近40年後的香港,享譽全球的美藉導演崔維斯‧普斯頓帶領本港演員演出此劇目。在媒體報導中,導演明言有別於前人採取現實主義的表演手法,是次演出較傾向象徵主義,例如:舞台設計上設置了電視、灑水裝置和舞台中央的長樓梯……皆有各自的象徵意義。如此種種資料,我們不難從網絡上取得,而我只是個戲劇的門外漢,分析肯定比不上專業劇評人。然而,觀賞此劇當日,同行友人說了一句「看劇的還是女人比較多」,令我不禁對觀眾與文本的互動產生興趣,因此,我希望通過本文分享對於香港上演一齣70年代美國劇目的看法。

據分析,《埋藏的秘密》是一齣象徵美國夢碎的家庭悲劇,劇情荒誕,故事整個家族彷彿都是瘋子,人物自說自話。在旁人的眼裏,瘋子的世界總是可笑的,演出開始不久,劇場裏便笑聲不絕。身體病弱、咳嗽連連的爺爺Dodge是家族的男主人,其夫人Halie處於長樓梯之上,觀眾只聞其聲、不見其人,兩者的對話經常牛頭不對馬嘴,有時更懶得理睬對方,一如典型老夫老妻的相處畫面,加上演員表現詼諧生動,難怪令人會心微笑。不過,這是一齣滿佈象徵的話劇,如果Dodge是破落的美國夢,他如此擔驚受怕地攤坐於沙發上:既怯於Halie會發現自己的藏酒,又怕二兒子Bradley剃掉其頭髮;而滿懷信望愛的Halie又是如此離地……我心裏只有苦澀,實在不清楚應否一同放聲苦笑。也許,詼諧的基調更能突出故事的荒謬。

翻譯劇本保留了源文美國的文化,諸如州份、美國籃球隊、人物打扮,但觀眾都能迅速理解人物角色,並投入其中,眾演員的傾力演出可謂功不可沒。在因埋藏的秘密而精神錯亂的大兒子Tilden登場時,基於其有別於常人的肢體動作和說話節奏,觀眾很快便能把他當成傻子看待,不時就其與Dodge的互動給予笑聲;當跛腳的二兒子Bradley登場時,由於Halie曾說過他是自己鋸斷雙腿的(事實上是意外所致),觀眾不期然對他產生恐懼,其眼神和步姿總是散發著殺意和寒氣--對,他就是趁父親Dodge睡覺時獰笑著剃掉其頭髮的人。而在第二場,當這個家族的第三代Vince帶著女朋友Shelly登場時,在演員明亮的語調中,觀眾很快明白她是為這個家族的陰霾帶來陽光的良善化身。此刻,劇場的氣氛表面上稍為緩和了一點,但因為這個家族潛藏的危險人物太多,張力又悄悄積存。直止Bradley再次上場,嚇走了Tilden以後又威嚇Shelly,並把手指放進Shelly的口中,劇場隨即燈滅。第三幕馬上開始,台上所有角色竟然相安無事,而且道具電視上玉米田大豐收,雨停了!在這平和的氛圍下,是時候該揭開觀眾久等了的秘密吧。

在此之前,先讓我就是次演出中某些較震撼的埸面作出補充,因為雖然是次演出不設中場休息,但每次過場或靜止場面都餘韻十足,正正就是這些地方所營造的戲劇張力加深了此劇的懸念,令觀眾對家族的秘密引頸期盼。例如:Dodge及Haile首次談及埋藏的秘密時,二人從連珠發炮忽然閉上嘴互瞪,劇場瞬間變得肅靜可怖,兩位演員控制氣息及節奏的功力實在令人驚歎。另外,在第三場,觀眾席忽然爆發玻璃碎裂的聲音,原來是Vince離開祖屋後又醉酒回歸,不少觀眾都給嚇了一跳。但是,聲音效果不是戲劇的主菜,觀眾經歷了接近一小時,期待的始終是一個駭人聽聞的秘密。
秘密通過主角的自白揭開,就秘密的設定而言,無可否認,家族亂倫及殺嬰成功串連了所有情節及瘋癲的人物性格,但在廿一世紀,不論是近親亂倫還是殺嬰的新聞幾乎天天刊載,本土最近就有一宗父女亂倫的新聞。這類新聞固然能引起公眾嘩然,不過,如果要探究戀母弒父的情意結,我們有更經典的文本,即使在現代,以亂倫作品聞名的韓國就有金基德導演。因此,在沒有猥褻血腥的場面渲染下,此劇以亂倫作結未必能夠震撼香港人,充分回應劇中人物角色之間的張力。因此,離場時部分觀眾細語結局有不圓滿的感覺。

如果從家族劇以外的角度去看又怎樣呢?埋藏的秘密即死嬰,這似乎只是個引子,故事訊息最重要的部份是美國夢,正如開首所言,現有的研究資料多於牛毛,但美國夢比起亂倫,對香港人而言,還是後者比較近身,較易消化,畢竟我們的民族身份認同薄弱,既不談港獨夢、也不談中國夢。那麼,劇團應該如何加強觀眾對於源文這一部份的意識呢?另一方面,壓抑幾乎是劇中每個人物的共通點,例如:Dodge三番四次要求其他人不要留下他獨自一人、Halie對死娃絕口不提、Bradley解放進入女體的慾望……劇團又應該如何避免這些人性動機被秘密造成的懸念壓下去呢?畢竟我相信除了演技,不論觀眾還是演員,在劇場都有更多的追求。